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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现在既然东窗事发,也没有再遮掩的必要了,她说是,“是我授意,那次若是成功,一切早就了结了。
”
漫天的悲伤向扶微袭来,她握紧了广袖下的双手,“母亲一点都不顾念母子之情?臣记得臣小的时候,母亲很疼爱臣,常常隔着复道给臣送花。
”
梁太后面无表情,像个冰封的雕像。
自她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起,一切都变了。
男人克成大统是应当的,可她是个女人,凭什么楼妃那么好命,生个女孩都能光耀门楣?
她冷冷哼笑,“天家是没有什么亲情可言的,陛下到现在还没弄明白吗?”
扶微的心一寸寸凉下去,站起身,居高临下望着她,“臣以前还半信半疑,多谢太后,让我开了眼界。
既然事情已经坏到极点,我想太后必不会再奢望活下去了。
宗正曾建议朕废太后,朕看在多年情分上,留你脸面……”从袖袋里掏出一叠白绫,随手一扔,缎面舒展,轻柔地落在了蒲席上,“自裁谢罪,以赎前愆吧。
朕知道你最惦记的还是梁氏,你放心,我会夷梁氏,让他们来与你做伴的,你安心上路吧。
”
全副武装的太后,一下坍塌了。
她血红着眼在蒲席上爬行,“梁氏何罪?”
扶微退后半步,漠然道:“一损俱损的道理,你不懂吗?梁氏最大的错,就是出了一个试图谋朝篡位的野心家。
要恨就恨你自己吧,是你的贪欲害了阖族,怨不得别人。
”
她一抖袍角,从永安殿迈了出去。
禁闭的殿宇里隔门传来嚎哭,她无关痛痒地眯起眼睛。
春日的太阳光芒万丈,她尚可以直视,唯独人心,试探不得,深窥不得,比世上任何东西都要危险。
一场政变,夷了三族,灭了两个姓氏,共计五百余人。
杀业造得虽大,却并不后悔,太平天下本就是靠无数的血ròu堆积起来的。
尤其像她这种建业和守成交接时期的帝王,面临的更多是内斗,经受的压力也比历代先帝更大。
所幸都过去了,她终于能够喘一口气了。
今后的十年甚至是二十年,宗室之内不会再起兵戈,她也算为后世帝王开创了真正稳固的基业。
照的丧礼,她亲临参加了。
刀锋下的性命如此不堪一击,生前辉煌也好,没落也好,身后只得一炷清香,三尺黄土。
她在棺椁旁站了很久,棺盖已经盖上了,她觉得里面躺着的一定不是阿照。
她没有勇气再令人开启,只是看着那个嗣他侯爵的孩子,披麻戴孝跪在一旁。
她默默同他告别:“愿你来世不要生于宗室,也不要当天子近臣。
要寻见一位挚爱的夫人,好好活到老,与她子孙满堂。
”也不知他听见没有。
整个四月好像都沉浸在悲伤里,连朝堂上的百官都显得不活泛。
一场风暴过后渐次回到正轨,燕相如因勤王有功,依旧引领众臣,当他的丞相。
五月伊始,不久就是端午,过个节冲冲喜也好。
熙和帝手里盘弄着王玦,听新上任的京兆尹回禀近来接报的案件,对这位新尹的办事能力还是十分肯定的。
“京畿自设立三辅以来,各类大小案件又减三成,朕心甚慰。
如今天下大定,边关战事也逐渐平息,有赖诸君齐心协力,诸君皆是朕之良臣勇将。
上月的夺宫案,朕知道诸君的心一直悬着,今日便都放下吧。
过两天是端午,诸君可休沐三日,陪陪家小。
朕现在知道了,今生有缘相聚,是天大的福气。
莫因公事繁忙忽略了家中老父老母,比方朕……”她笑了笑,“朕欲供养严慈,可惜都不在了,抱憾终生啊。
”
天子语气轻松,话里却透出凄凉来。
朝纲已经紧握在手,却总是显得忧心忡忡。
有时候脸上神情和先帝一样,笑容只在口鼻,传不进眼里。
当然放恩旨休沐,大家都很高兴。
满朝文武皆揖手谢恩,“臣等谨遵陛下教诲。
”
天子浅笑,温和的目光春水般流淌,淌到丞相身上停了下来。
他穿着齐整的冠冕,素纱中单衬黼领,眉宇间辉煌不减。
以前他就不爱笑,自从上次宫变之后,笑脸愈发少了。
扶微常常因政务与他会面,看见的时候狠狠瞧上两眼,然后就把视线移开。
一个不再属于你的人,你多看一眼都是罪过。
世上最远的征途,是一颗心到另一颗心的距离。
扶微知道自己再没有机会走进他心里了,然而抬头不见低头见,这样彼此都痛苦。
他还好一些,将来可以娶妻生子,过那年她梦里梦见的日子。
她呢?依旧是皇帝,依旧披着男人的外衣临朝,不能嫁人,更不能生子。
到最后江山是别人的,因为她传续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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