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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帝面无表情,大概也是被丞相的一番言论惊着了。
如今是不立也得立了,降将后人,怎么能和功臣之后相提并论?扶微早就料到事情不会那么好办,只是他会弄出一个养女来,令她始料未及。
黄钺的女儿,就算册封长秋宫,她也不会有半点愧疚之心。
但然而丞相口中的女孩子则不同,如果来历属实,她怎么忍心让她入火坑?全家死得只剩她了,再让她断送一生的幸福,那不是堂而皇之欺负人家孤女吗!
“立后非同小可,还需回禀永安宫,请太后定夺。
”她看了丞相一眼,“相父,令千金如今在府中么?朕怎么从来不曾见过?”
丞相唇角轻扬,“陛下国事繁忙,鲜少到臣府中,哪里有机会见到她?再说闺阁女子深居简出,她又尚年幼,唯恐冲撞了陛下,因此臣从不令她见贵客。
”
扶微笑起来,“原来如此,究竟还是朕疏忽了。
丞相与众位的奏请,朕这里都记下了,五日之后自有决断。
今日朝议便到此,武陵反案还需加紧审理……相父,一切有劳相父了。
”
少帝倚着椅上龙首向他偏过了身子,并不见任何不悦的神色。
丞相看在眼里,心下感慨,孩子转变起来果真是一瞬的事,少帝长大了,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绪了,要拿捏势必更难。
他长揖,“为主分忧,是臣之责,陛下放心。
”
少帝不再多言,起身便出了却非殿。
回去的路上没有乘辇,漫步走在夹道里,边走边思量,看来又要费些思量了。
原本立后是好事,被那位丞相大人一搅合,好事竟变成了败兴的圈套。
燕相如这一生,就是为了让她不好过而存在的吗?源氏没有愧对他,他对大权欲罢不能,何不自己当皇帝呢!
扶微低下头,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
秦颂在一旁看着,轻声道:“主公可往永安宫?”
太后从来没有临朝称制,她对政治的残酷也只停留在表面的理解,去同她诉苦,不过让她忧心罢了,没有任何帮助。
扶微摇了摇头,喃喃自语:“当年朔方大乱,京畿抽调出去的将领里,当真有这个人吗……”
二十八功臣中,从来没听说过身后如此惨淡的。
如果丞相说的属实,她倒真想见见那位养女了。
“建业!
”她回身叫近前服侍的黄门令,“悄悄为朕准备轩车,朕要往丞相府走一趟。
”
既然是悄悄的,自然不便大动干戈。
扶微回章德殿换了件深衣,黑缎边缘有细细的朱红镶滚,这是她所有便服里最好看的一件了。
做人向来如此,得到一些,再失去一些,老天从来不会让你活得太如意。
这万万人之上的荣耀,是她拿作为姑娘的快乐换来的。
别人穿红戴绿的时候,她只有天子衮服;别人明珰垂挂的时候,她只有冕旒上的玉瑱充耳。
她看见北宫那些宫人们画眉点唇,明明很好看,自己却不能像她们一样。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镜前一遍又一遍整理自己的衣冠,然后安慰自己,打扮得好看能听见山呼万岁吗?不能!
所以比起红妆来,她还是更喜欢权力。
从中东门出去,门外停了一辆车,她鲜少出宫,只记得九岁生日那天去丞相府邸做过客。
丞相并不是个会照顾孩子的人,那日天气奇冷,好像还下了大雪,丞相说应当喝酒驱寒,给她满满斟了一大爵。
九岁的孩子,哪里有什么酒量,她好胜心强,学他的样子一饮而尽,然后就醉得不省人事了。
如果那个功臣之女落在他手里,经他“悉心照料”,不知会照料成个什么样。
轩车上了大道,一路微有颠簸。
丞相府邸建在东城最繁华的那片,要说建造规模,实在很有僭越之嫌。
扶微下车后,停在阶下审视,那门楣经过数次重修,现在竟颇具西宫承福殿的味道了。
但这些终归是小事,也不去管他,她提了袍角上台阶,料想必有三千门客在院里等着她,谁知并没有。
从临街的门阙到相府正房,有不短的一段距离。
一眼望去,院子里连个站班守院的都没有,只有一个穿襕袍的人,对掖着袖子在檐下站着。
长风吹起发冠两侧的缎带,轻飘飘,要飞上天去似的。
她立即显得熟络万分,远远拱起了手,“啊,相父知道我要来,偏劳相父相迎了。
”
丞相揖手还了个礼,什么也没说。
如果朝堂上他还愿意应付她,那么到了朝堂之下,丞相的态度就如那些一字千金的大文豪,即便你是皇帝,登门也像个点头哈腰求字画的。
扶微一生和他打的交道最多,大致知道他的脾气,他冷你就得热,否则只怕连话都说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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