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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过小船哥,他到底去了哪里,可他只是笑了笑,没回答我。

晚上睡觉时我偷偷地想,没准小船哥是拥有神秘力量的战士,和秦川这种坏小子不一样,他可以变身,会用长剑,穿着金色铠甲,是能降伏怪兽的圣斗士。

他有要保护的公主,而那个公主没准就是我。

做着这样的美梦,我真是睡觉都会笑出声来,院子里的大黄猫看不下去,总在我的屋顶上逮耗子,不把我吵醒不罢休。

那天放学,眼见小船哥拐向胡同另一头,我又在幻想自己是雅典娜了。

正当我把小船哥代入处女座沙加的模样时,秦川用排路队的路旗一棍子打到我头上,这是他的老招数,我转身就用“让”字路牌回击,他跳开一步,神秘兮兮地说:“我知道小船哥去哪儿了!

你来不来看?”

我顿住,连忙乖巧地使劲点头,如果我有尾巴,肯定会欢快地摇晃起来。

“一袋粘牙糖,两块金币巧克力!

”秦川丝毫不被我的谄媚迷惑,马上开始提条件。

“行!

”我咬牙切齿地答应。

我守着秦川,眼睁睁地看他吃完一袋粘牙糖,两块巧克力。

他格外可恶,吃得慢条斯理,嬉笑着看我在一旁坐立不安,表演够了才小声在我耳边说:“小船哥去吴大小姐家了。

“不可能!

”我尖叫,一把揪住他,“骗子!

还我粘牙糖!

还我巧克力!

秦川仰起头,“不信现在就去看!

“走就走!

见不着小船哥,你等着瞧!

说秦川骗人,是因为谁都知道,我们这儿的小孩是不可能去吴大小姐家的。

按理说,我们都应该管吴大小姐叫奶奶,她年纪和将军爷爷差不多大,是位老太太。

可是,我们胡同里的人背地里都叫她吴大小姐,几代人下来,就这么称呼惯了。

吴大小姐家里很有来头,她爷爷是天津著名的盐商,当年家财万贯,在北平天津两地都赫赫有名。

她爸爸是家里的老四,常年在北平打理家族生意,我们胡同里的这处宅子,就是他在北平的府邸。

不过据说在天津他是有大房太太的,这里只是外宅。

吴大小姐的妈妈原是在长安戏院里唱戏的青衣,被吴四爷纳入门后,只生养了这一位小姐,虽然比不得天津本家的小姐们富贵,但也是从小被百般疼爱的。

当年的吴大小姐风姿绰约,既有大家闺秀的教养,端庄温婉,又念了新式的教会学校,懂洋文有见地,就像是夜光杯中的美酒,即便深藏在巷子里,也闻香诱人。

彼时将军爷爷是天津警备司令陈长捷手下的少将参谋长,与吴家素有往来。

有人说他是在吴四爷的宴席上遇见了吴大小姐。

也有人说是他的车在胡同里,剐上了载吴大小姐放学的黄包车。

还有新鲜的,说吴大小姐爱听戏,将军爷爷请了程砚秋来唱堂会,生生把吴大小姐从深宅大院里给唱了出来。

不管怎么个说法,反正这两个人相遇了。

一位是戎马仗剑的翩翩少年,一位是百媚动人的卿卿佳人,就如那唱本戏词里的故事,一见钟情,二见倾心,便暗许了终身。

那时正是解放战争末期,天津吃紧,吴四爷说要回家看看,临走嘱咐爱妾万事小心,那边安顿好就接她们母女俩一起走,可他这一去便再没回来。

将军爷爷作为守城的将士自是飞脱不了。

城在他在,她在他在。

吴大小姐定了心思,她哪儿都不去,只跟着他,在有他的地方。

而后国民党军队节节败退,天津、北平相继解放,将军爷爷作为战犯被关进了秦城监狱。

进入新社会,一切大不相同,有人劝吴大小姐不如趁着年轻找个工农兵子弟赶紧嫁了,可她却死拧。

既然在月亮下面立誓说好了要等那个人,那么五年是等,十年也是等;年轻要等,年老也要等。

女人大概天生擅长等,可流光最易把人抛,转眼竟是十几年。

公私合营了,原先家里的店面都变成了花花绿绿的股票;“大跃进”了,家里的铜壶锡器都捐了出去;三年自然灾害,饿急了扶着老母亲去朝阳门外挖野菜根吃。

吴大小姐日日数着,挨过春夏秋冬,秦城监狱的释放名单上终于有了将军爷爷的名字。

被放出来那天,将军爷爷一早就到了吴大小姐家门口。

那时的她已不再是月白衫蓝布裙的女学生,也不再是穿着溜肩绲边旗袍的大小姐,而是穿了一身灰绿色的工装,可将军爷爷见了她却激动得不能自持,七尺男儿竟当众哭出了声。

后来我想,那段时间大概是吴大小姐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她等来她的良人,她绣了大红的被面,她等着携那人的手去中国照相馆拍张照片,盖上大红的喜字,然后在这小胡同里过尽平安喜乐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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