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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谦沉重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仿佛在黑暗中大口喘气。

窗外天色已暗下来,书房里没有开灯,沙发上父子二人的身影都被罩在昏暗里,脸上蒙了沉沉的阴影,看不清彼此神色,死寂的书房里只有壁钟嘀嗒。

良久沉默之后,霍仲亨沉声开口,“等我逮捕到那帮畜生,审讯出前后内情时,你已经离家逃走,三年间音讯杳无,我始终没有机会当面向你道歉。

念卿同我,都不愿将后来发生的事告知你,这不是你需要承担的罪责。

父亲的语声低沉,是他从未听到过的慈爱温暖。

“你就要成婚了,一个男人自成婚之日起,便算真正成人,你再也无需以霍仲亨之子自称,往后你就是你,一个堂堂正正的男人。

担负你应担负的责任,弥补你能弥补的过错,不需再羁绊的旧事,就都忘了吧。

昏暗中,子谦依然是沉默,只听他急促气息良久才平稳下来。

“父亲,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来,深深低下头去,一字一句说出那从未对父亲说过的三个字,“谢谢您。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来,张开有力双臂将他紧紧拥抱。

“去看看四莲的伤。

”父亲送他到书房门口,打开了灯,目光里有融融暖意,“她以弱质女流之身,敢为你阻挡危险,这个女子值得你一生相守。

子谦脸上浮起一丝笑意,低了头,向父亲告辞退去。

缓步穿过走廊,夏日傍晚的风里有青糙与花的香气,从廊上长窗望出去,依稀可见糙坪上仆佣们仍在为两日后的婚礼布置忙碌……婚礼,将是他走向另一段人生的起点。

四莲的房门前,子谦驻足,微微闭了闭眼,刹那间眼前有谁的面容掠过,只那么一晃,便再也捉摸不到,终究是要永沉记忆深处了。

他抬起手,正欲叩上房门,那门却从内打开了。

四莲站在门口,抬眼见到他,怔怔呆住。

“子谦少爷。

“叫我子谦。

”他低头看她白皙的脸和红肿的眼,显然是刚哭过的样子,一时也不多问,只淡淡笑道,“你正要出去吗?”

四莲低垂了脸,不知该说什么。

子谦握住她的手,查看她臂上伤处,柔声问,“伤得厉害吗?”

四莲摇头将手抽了回去,将一条链子交在他手里,“这是那位姑娘的东西,大约是混乱里被我扯掉了,正想拿去还给你。

“你可不能这样称呼她。

”子谦微微一笑,“她是夫人的亲妹妹,你我应当称她一声乔姨。

四莲啊一声抬起头来,眼里满是惊愕。

子谦只是笑,顺手接过那条链子来瞧,见底下坠着个心形坠子,便以指尖抚上去,漫不经心笑道,“这倒好看。

嗒一声,坠子应声弹开,却是一个小小的相片夹子。

四莲也好奇地凝眸看去,见是一男一女的合影,女子甜美鲜妍,依稀是那疯女模样,身旁男子戴了金丝边眼镜,长身玉立,风度翩翩,却不认得是谁。

“是他!

”子谦脱口惊呼,蓦地变了脸色。

四莲愕然,却见他攥了链子转身便走,急匆匆奔向父帅的书房。

毫无疑问,此人正是程以哲。

子谦回想在光明社所见到的那个人,“他蓄着须,瘸了一条腿,总戴着副低檐帽,架黑框圆片眼镜,容貌身形和照片上相差无多。

他在北平期间使用了好几个假名,我只知其中一个化名是卢平。

霍仲亨淡淡道:“制造东华楼爆炸案的卢平。

子谦与薛晋铭闻言皆是一惊,“东华楼爆炸案是他做的?”

当年北平东华楼发生的爆炸案,当场炸死一名外交官员和两名随从,伤及数名路人。

真正的刺杀目标是外交部总长,所幸他当日因事来迟,逃过一劫。

此案轰动一时,逮捕疑犯达四十余人,真正元凶却逃脱法网。

警备厅只获得一条秘密线索,得知此人曾用过卢平的化名,其余一概不详。

想不到光明社自那时起已开始制造暗杀。

如今新内阁政府为获得民心,大力抨击前任内阁的专制,一力提倡尊重教育,保障言论与文化民主,放宽对学社的限制,收回了警备厅以往可以动辄查封学校的权力。

光明社便趁此以诗社为幌子,隐匿在各处学府之中,行迹诡秘难寻。

薛晋铭蹙眉回想,当年的程以哲在他印象中只是一介书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遇事不自量力,偏激狭隘令人生厌,但究其本心,总还是一腔热血,何至于走到如今这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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