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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风沂淡淡一笑,不以为然:“鉴家失手也是常事。
孙老爷子虽见多识广,可惜是个男人,年纪也大了,手感不免粗糙。
这牛毛断纹仿得如此细微,只有肌肤柔嫩的女子方能摸出。
不然古行舒家世代制琴为业,一群工匠而已,何以一时间成了巨富?”
田三爷听得心头火起,却欲辩无辞,只恨不能一拳将这乌鸦嘴的女人揍倒。
当下双眉一挑,冷哼一声,别过脸去,问道:“公子,你是听她的,还是听孙老爷子的?”
高听泉慢慢地品了一口茶,将口中的茶叶嚼了嚼,“扑”地一声吐在杯里,这才淡淡地道:“抱歉得很,这琴我不要了。
”
“方才的谈话还请两位代为缄口,后面还有几位主顾等着相看。
两位慢坐,我先告辞一步。
”田三一面将琴装入琴盒,一面低声吩咐侍从:“备马,去清欢阁。
”
一时间,茶轩又安静了下来。
苏风沂笑道:“田老板好像恼羞成怒了。
”
“差不多。
”
她忽然掏出那张银票放在桌上:“对了,你的银票,请收好。
”
高听泉一怔,没有接过:“这是你的钱。
”
“这次免费,谢谢你相信我。
”她扬长而去。
苏风沂大步走出门外时,并不知道自己此举已挽救了好几条人命。
——高听泉本名高樾,外号“六闲刀”,乃是川蜀一带出名的刀手。
此君终日陶醉于美酒琴声,不到瓮中无米灶上无盐不会去接生意。
只要荷包里还有几两银子,就算你有一万两的买卖也请他不动。
而窘迫之时却半点也不挑剔,往往只为几百两银子就去杀人。
所以刚才他若将那张古琴买下来,便会立时花光所有的积蓄。
过不了几日,就会携刀出门,去挣下半年的费用。
……
“醉罢听琴,何如雨中试刀?吾刀如二八佳人待字闺中,以蒙阁下青眼为幸。
四月十七,申时二刻,候君于松风谷,唐蘅。
”
薄薄的洒金葵花笺上暗香四溢,弥日不散。
那是一笔轻灵娟秀的行楷,如亭柳横斜,牵衣带袖;又如落花飞雪,迎风而舞。
短信是一个店小二前天送过来的,高樾并不认识写信的人。
所以他只好到逝水茶轩去买了一本最新的《江湖刀谱录》。
翻到第一页,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第十,高樾,嘉庆人,又号‘六闲刀’。
其刀二尺九寸,狭长而弯,类东瀛剑,不知出处。
年岁:不详;师门:不详。
”
然后连翻两页,终于找到了他想知道的消息:
“第二十八,唐蘅,出蜀中唐门。
用‘轻云落雁刀’,乃当年吴东剑师鲁三观所造,其式见附图。
年岁:十九。
父,唐潜;祖父,唐隐嵩,已逝;祖母,何潜刀,已逝。
师从其父。
另,其父及祖父母事,见焚斋先生之《江湖见闻钞》。
”
唐蘅身后那些响亮的名字在高樾的耳中不过尔尔。
他一向对这些“江湖纨绔”不感兴趣。
可是马有马道,行有行规,人在江湖就要不停地接受新来者的挑战,轻易拒绝会被视成懦夫。
何况高樾的收入完全仰赖他在刀谱上排行,一年之内的赛事若少于三次,名次便会迅速下滑。
前年他大挣了一笔,导致去年懒病发作极少摸刀,名次便从一下子从第五掉到第十。
再往后滑一位,他的名字就要出现在第二页上了。
他还是比较喜欢自己的名字继续保留在第一页上,哪怕是最后一位。
所以申时初刻,他在宅内意兴索然、呕哑嘲哳地奏了一曲“离别cao”,引得邻居二嫂一顿劈头盖脸的隔墙大骂之后,便携刀出门,骑着马直奔三里地之外的一处荒郊。
天空忽然飘起了细雨。
雨中山色空蒙,云气环绕,葛藤遍野,长糙离离。
高樾第一次见到唐蘅时,他正骑在马上。
高樾觉他的样子好像一只鹦鹉。
——这种感觉多年以后也不曾改变。
马上人体态修伟,浓眉隼目,峨冠高靴,暗红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露出一件白底刻丝花鸟的长衫,淡着五彩,其色粲然。
看见来人,唐蘅从容下马,道:“高樾?”
“正是。
”高樾谨慎地点点头:“唐蘅?”
“不错,”他笑了一笑,目光深沉而专注,一丝若有若无的悒郁游荡而出,“我很早就到了,发现这里遍地都是糙莓。
我采了一大兜,你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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