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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几,宫人来报道:“启禀大王,翟姬求见,已经在宫门前跪下了。”

荆王大挥袖喝道:“让她跪!”

宫人噤声。

荆王叹了一口气,像是突然间苍老了十岁,摆摆手道,“寡人知道了,下去吧。”

宫人行礼告退,未至宫门,只听见荆王突然道,“回来。”

接着道,“去,叫江芈来。”

宫人应诺而去。

叔芈劈头问道:“子起走了?”

“昨晚连夜走的。

给他备了盘缠。”

屈穰点头道,“他托我跟你说,保重。”

叔芈轻笑一声,略沉吟片刻,问道:“有没有说要去哪国?”

屈穰摇头道:“没有。

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向更为妥当。”

叔芈点头称是,放下心来,疑惑道:“卫队的审问已经出结果了,只是尚未发出公文,大概也就是过几个时辰的事情,子起走的正是时候。

不过,你与子起和大司命之死有什么干系?”

屈穰为难道:“说不清楚。”

想到什么,又道,“江氏果然手腕高超。”

叔芈脱口道:“难道是怪力乱神?”

听到屈穰对江中的议论,只是皱了皱眉,并没有说什么。

屈穰摇头道:“这世上唯一接近真相的人正在接受审问。”

叔芈道:“摇光?”

屈穰点头道:“是,不过我恐怕他已经将我们当作害死他师傅的凶手了。”

叔芈沉思片刻,道:“你怎么看摇光这个人,我看他平日里不像是会理世俗之事的人。”

屈穰赞同道:“的确,但是大司命在他是孤儿的时候收养了他,又向国君进言,将他擢升为少司命,对他可谓恩重如山。

如今他以为是我们害死的他师傅,我们又无法解释,日后但有他掌事的那一天,恐怕……”

叔芈试探道:“他现在还年轻,挑不起大梁,离那一日还很远,你若是不放心……”

“不!”

屈穰急忙道,“不至于如此。”

叔芈摊开双手,解释道:“我也就是说说。”

屈穰仔细辨认叔芈脸上神情,见不似作假,才放下心来。

想到今日见面的目的,终于开口道:“我今早在屈氏接到通告,燕使之事不知是否确切?”

叔芈轻叹道:“事已极矣,没有转寰的余地。”

屈穰苦笑着看着眼前的少女,不比之前每一次见面时的神采飞扬,此刻的她眼神暗淡无光,仔细一瞧,似乎和宫中翟姬那永远淡漠无波的申请越发相似。

叔芈与屈穰对视,不无伤感地道:“这也许是我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了。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屈穰笑道:“是,此生不见了。

叔芈,可以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吗?如果有一天,你执掌荆国大政,想要做什么?如果我们此生还有见面的机会,我是永远不会这样问的,但既然没有了,你可以告诉我吗?”

叔芈睨了屈穰一眼,想了一会儿,笑道:“没有这么一天的,我是一个女人。

不过既然此生永别了,表兄,我想要复庄王故业。”

屈穰道:“自庄王后,没有一个荆国人不想复庄王故业的。

熊渠时有言‘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

’直至庄王,荆才有问鼎的实力。

庄王之后,历代荆王无不以复庄王故业为志,但没有能及得上庄王的。

你这样想,也在情理之中。”

叔芈笑道:“我记得稷下宫夫子提问时,你也是这么回答的。

这样想没有错,但我想复的庄王故业不止这些。

在庄王的事迹中,我印象最深的是这两件。

一,庄王围郑,郑伯肉袒谢罪,曰:‘孤不天,君及敝邑,孤之罪也。

若以臣妾赐诸侯,亦惟命是从。

若君不忘厉、宣、桓、武,不绝其社稷,孤之原也,非所敢望,敢布腹心。

’荆群臣曰:‘王勿许。

’庄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国其民,庸可绝乎?’乃引兵退。

二,荆围宋五月,城中食尽,易子而食,析骨而炊。

宋华元出告以情,庄王曰:‘君子哉!

’遂罢兵去。

这样的王者风范才是一国之君当有的,这样的君子行径才是国人当仿效的。”

“你是这样想的。”

屈穰道,“可是叔芈,为人君者无论其后立身多正,在取得王位的过程中没有不血腥肮脏的。

一,庄王之父穆王,是荆成王太子商臣。

史载商臣以兵围成王,成王求食熊蹯而死,不听。

二,庄王那个‘不飞而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典故背后,庄王对无数进谏忠臣冤死的无动于衷,君视臣如弃子,君臣情义何在?”

二人之前从未进行过此类对话,第一次真是了解到对方的想法,都有些诧异。

叔芈想了一会儿,道:“阿穰,你我真是在不同的地方纠结。

一,在王位传承中,各诸侯国都有弑君弑父的例子,我荆国往上三代,何如也?你屈氏往上五代,则何如?二,手段与目的是不同的。

就比如,日后国人并不关心你是如何执掌荆国朝政的,国人只关心你执政以后持怎样的施政理念,这才是能够真切影响到他们生活的。

所以,各诸侯国取得王位的那些人哪有干净的,大王即位时不也沾了悼惠王和吴起的鲜血吗?重要的是如何做一个有利于民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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