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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头一看,“某个人”

似乎是沥川。

然后我低下头,想看清我的箱子究竟压的是他的哪一只脚背。

如果是左脚,我需要道歉。

如果是右脚,我觉得用不着。

反正,假肢没感觉。

反正,我一句道歉也不想说。

什么也看不清。

我这一迟疑,路人都看见了。

碰到人家,还是残疾人,连个sorry都不肯说,像话吗?两个音的词,难道会噎死我?犹犹豫豫,正待张口,他竟先说了,两个字:“不是。”

我舒了一口气。

然后,昂首挺胸,拖着行李,孔雀般从他面前扬长而去。

到了机舱口,我又被拦住:“小姐,行李箱超标。

请留在这里,我们给你拖运。”

“谢谢。”

机舱里的空气暖洋洋的,有些窒闷。

我坐在后排,临着过道。

身边是设计部的小黄。

我虽到CGP有三个多月,只和几个翻译有往来,其它的人基本上视而不见。

那个小黄,我只和他说过不到三句话,只知姓黄,连名字都叫不上。

所以,对他笑笑,然后,拿出MP3播放机,塞住耳朵。

从起飞开始,我的胃就一阵一阵地翻涌。

其实我并不晕机。

可能是酒喝多了,也可能是和艾玛聊天的时候,吃多了不好消化的牛肉。

总之,我先是坐在位子上对着纸口袋呕吐,接着便躲在厕所里吐,翻江倒海,胆水吐尽。

然后,我也懒得出来,就坐在马桶盖上喘气,像一条死鱼。

两个小时的飞机,我吐了足足一个小时,回到坐位,我才省悟我为什么会吐。

居然是来了月事。

十七岁的时候我月事正常,一月四天,不多不少。

比我认得的所有同龄人都轻松愉快。

十七岁以后,我月事紊乱,不但日头不准,且来势汹涌,特别是头两天。

头昏、恶心、呕吐、小腹痉挛——教科书上说的不良反应——我都有。

一个月总有七八天的日子,一阙不振。

这当然不是最恐怖的事。

最最恐怖的是,我没带卫生巾。

却是鬼使神差,穿着一件米色的筒裙,紧紧包着臂部的那种。

先头我光顾着呕吐,不觉下身已红红地湿了一片。

现在坐着,就能感觉血块一团一团地往外流。

我吓得不敢动,更不敢起身。

可身下的裙子被血一点一点地浸着,却能分分明明地感觉到。

我在心里暗暗地念,O、K、O、K、O、K。

这是我的逃生咒,每当遇到窘事,我先要把我的OK经念上十遍,好像这么一念,一切就OK了。

到底,飞机降落了。

到底,什么也没有OK。

整整一个机舱,都是我不大认识的男人。

我想求小黄把他的西装借给我,打量他的个子,那衣服就算我披了,也遮不住。

就在这吞吞吐吐,难以启齿之际,头等舱的客人们纷纷走光了。

只有我,还坐在原地不动。

那一排站在门口向客人道别的空中小姐,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

然后,我模模糊糊地看见沥川和另一个人,大约是苏群,走在最后,亦行将离开舱室。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

然后,便径直走到我面前。

正要张口,却被我抢了先:“沥川。”

“嗯。”

“把衣服脱了。”

“哪件?”

“外套。”

他脱下外套,递给我。

先前没看清,我以为是大衣,其实是件黑色的风衣,中等长度,质料很轻。

我站起来,穿上风衣,默默低头,跟他走出机舱。

他不问,我也不解释。

他身上的气息,再次团团地将我围住。

先是衣领上的薰衣草,再是袖口里淡淡的树香,那是一种他喜欢用的绘图铅笔的气味。

记忆的触须便在这瞬间,爬满了全身。

原来,他还用那种铅笔。

所幸他的脸,我仍然看不清。

看不清倒好,此生此世,再也不受他的诱惑。

夜班的飞机到了站,我们一进宾馆,就开始睡觉。

我先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将惨不忍睹的裙子泡在水里搓了半天,才把痕迹搓去。

沥川的风衣只能干洗,我交到楼下服务台,填上他的房间号。

然后,我瘫倒在床上,全身的骨头好像被抽掉那样累。

关了灯,一个人默默地对着月光辗转,折腾了几个小时,睡不着。

于是起来,吃了一颗安眠药,这下倒是睡稳了,醒来时,已经是中午,两只眼眶,却还是黑黑,好像一只熊猫。

错过了早饭,又错过了中饭,更重要的是,错过了早上的会议。

在走廊里遇到小黄,他特意问:“安妮,感冒好了?”

“什么感冒?”

“早上开会你没来,张总问是怎么一回事。

王先生说你在飞机上感冒了,所以他借衣服给你。”

“也不是感冒,就是……发冷。

张总不会生气吧?”

“当然没有,大家都看见你晕机,知道你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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