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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高位截肢,带着假肢走了这么远,怎能不辛苦。

我没有离开他,陪他坐下来,从包里找出一瓶矿泉水:“要不要喝水?”

他摇头。

坐了片刻,又站起来继续走。

正在这当儿,我们看见一辆黑色的奔驰驶过来。

等我们一起走到停车场,那辆奔驰也驶进了停车场。

我一眼看见沥川的车,然后我用力拧他的手。

“又怎么了?”

“沥川同学,你停车也不找个好地方。

你停的是校长的车位。”

“那个位子应当是残障车位吧。”

他说。

“这不是美国,同学。”

那辆奔驰车在我们面前停下来,似乎等着我们把车开走,把车位空出来。

我小声说:“沥川,快上车,我们快走。”

来不及了。

车门打开了,一个银发老者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他是刘校长。”

我的手在发抖。

“他是校长,又不是鬼,你怕什么?”

沥川牵着我的手,向老者微笑:“刘校长,您好!”

我彻底无语。

“你好,你是——”

“王沥川。

这位是我的表妹,谢小秋。

大学一年级。”

我红着脸,说:“刘校长,您好。”

“小同学,你找我有事吗?”

刘校长和气地握了握沥川的手,又握了握我的手。

我无语,用力掐沥川的手心。

“是这样。

小秋初来乍到,对学校的生活还没有完全适应。

她认为我们大学的设施、制度还有不够完备地方,想向您提点建议。”

沥川侃侃而谈,完全不理会我。

沥川老兄呀,您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呢!

“哦,我们很重视低年级学生对学校的意见,谢同学,你愿意到我办公室里来详谈吗?”

“这个……她比较紧张,还是就在这里谈吧。

谢同学,你和校长谈,我去车子倒出来。

对不起,刘校长,我只是临时停车。”

“不着急倒车,这里有多余的车位,我的司机会把车停好的。”

校长从容道来,非常有风度。

我心跳三百,结结巴巴:“校长,我认为女生宿舍给水时间……太短。

一天只来三次水,根本不够用。

听说学校这样做是为了争当节水先进。”

“我们正在讨论这个问题。

相信下个月就会有新的举措。”

“我是从偏远地区来上学的,学校食堂的就餐标准太高。

饭菜价格太贵。

我们负担不起。”

“嗯,”

校长说,“你这表哥看上去很有钱,让他资助你一点。

你努力学习争取奖学金。”

“为了承担日常开销,我们困难学生必须打工,没有时间学习。

所以也拿不到奖学金。

我认为……我认为……学校奖学金的体制有问题。”

我豁出去了,奶奶的。

“体制有问题?”

校长眯起了眼睛。

“奖学金应当分成两类,一类是助学金,是帮助生活困难的学生学习的。

再一类才是奖学金,全凭竞争,以分数定高下。”

“学校一直有助学金发给困难同学。

你从没申请吗?”

“我父亲是乡镇教师,收入很少。

他是上海的大学生,年轻时响应党的号召,放弃城市生活,主动支边去了云南。

可他的孩子长大了来北京读书,还要打工挣生活费,您不觉得这有点不公平吗?”

我越说越振振有辞。

“同学,你是哪个系的?”

校长问。

“英文系。”

“那你用英文写个proposal吧。

你写,我们开会讨论。

讨论的结果我通知你。”

校长的脸一直微笑:“我还有一个会,先告辞了。”

校长走了,沥川站在车门边,抱着胳膊看着我,浅笑。

我咬牙切齿:“王沥川,看我我怎么收拾你!”

“你看,你不是说得很好吗?这就叫好苗子,给一点阳光就发芽。”

他继续打趣。

“那个proposal,我根本不会写。”

“你写好,我帮你改。

我只改措辞,你自己修正语法错误。”

“你会写?”

“我经常写。

我们搞建筑的,投标的时候要写标书。

格式差不多。”

“我觉得,中文不是你的母语。”

我打击他。

“我中文说得不好吗?”

“那倒不是。

你不会用筷子。”

“我怎么不会用筷子?我在国外就爱吃寿司,总用筷子。”

“偶尔用和常年用,有本质的区别。”

“什么本质区别?”

“这区别就在吃鱼上。

不可以一端上来就用筷子剁成两半。

应当吃完一面,翻一个身,再吃一面。”

“幸好每次宴会我都不吃全鱼,只吃鱼块,嫌麻烦。

下次你教我。”

“你请客才行。”

“没问题。”

8

我们回到龙泽花园。

早上走得匆忙,我没认真打量这幢大厦,从车上看,它的形状果然在四周黯然规则、充满民族风格的大楼中鹤立鸡群。

它像一只开屏的孔雀,又像一朵怒放的荷花,如此飞扬拔扈的想像力,真的出自他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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