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重寻碧落茫茫。

料短发、朝来定有霜。

便人间天上,尘缘未断;春花秋叶,触绪还伤。

欲结绸缪,翻惊摇落,减尽荀衣昨日香。

真无奈,倩声声邻笛,谱出回肠。

这阕词在梁羽生的《七剑下天山》里成了纳兰容若和冒浣莲相识的契机。

书里,在塞外,纳兰容若以马头琴弹出了这首哀歌,冒浣莲闻听之下,不禁心旌摇荡。

这种不加节制的悲伤,正是纳兰词动人心魄的地方。

正所谓哀怨骚屑,中国诗学讲究的是“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一贯尊崇传统美感的梁羽生,这次却借冒浣莲的口说出一番“好诗好词不必尽是节制”的道理来。

书中纳兰和冒浣莲一见如故,书外,我对梁羽生也有改观。

看他的小说,总觉得他正邪观念太邱壑分明,人物个性单一。

然而他对诗词,看法却新鲜亮丽。

“梦好难留,诗残莫续,赢得更深哭一场。

”这一句,翻出前人新意,用词浅淡,却将深情写到极致。

梦醒后,想起她,心底充满不可言说的惆怅。

你又在深夜痛哭一场,日日如此伤筋动骨,你怎么能不早殇?

七月初四夜,风雨交加,卢氏的忌日前一天,你终宵不眠,写了《于中好》,提醒自己明日是亡妇生辰。

尘满疏帘素带飘,真成暗度可怜宵。

几回偷拭青衫泪,忽傍犀奁见翠翘。

惟有恨,转无聊,五更依旧落花朝。

衰杨叶尽丝难尽,冷雨凄风打画桥。

——《于中好》

中国的诗词真的不可以逐字逐句去解释,否则意境全失索然无味。

“几回偷拭青衫泪,忽傍犀奁见翠翘。

”仍是爱你这些淡语,当中有不识字人也能体会的好处。

犀奁是她的妆盒,翠翘是她常戴的首饰。

你睹物思人,偷拭青衫泪。

翠翘在《饮水词》中一次又一次的出现,成为你们爱情的印记。

其实你几曾忘记七月初四是她忌日?如果忘记了也许还不会这样难过。

忌日,你又写《金缕曲·亡妇忌日有感》——

此恨何时已。

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

三载悠悠魂梦杳,是梦久应醒矣。

料也觉、人间无味。

不及夜台尘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

钗钿约,竟抛弃。

重泉若有双鱼寄。

好知他、年来苦乐,与谁相倚。

我自中宵成转侧,忍听湘弦重理。

待结个、他生知已。

还怕两人俱薄命,再缘悭、剩月零风里。

清泪尽,纸灰起。

夜不能寐。

生活里点滴都勾起你对她的思念,担心她黄泉孤寂,恨不得有书信相传递,担忧她年来苦乐,有谁可依靠?你一片痴心,可惜没有法术高强的道士替你上穷碧落下黄泉去寻。

于是自叹两人薄命,怕结不了来生缘。

一片飘扬的纸灰里,你清泪尽。

开始明白,为什么纳兰容若喜欢用梨花、金钿,因为痛失爱人的纳兰容若和失去杨贵妃的李隆基一样,都是悲伤无助的男人。

“寒更雨歇,葬花天气。

”纳兰的悼亡词直逼凄切,有一种伤心处,不忍卒读。

今日我又来到这花树下,来到七天前你站的地方。

容若,你的灵魂若还没走远,请为我暂留,托清风传递消息,诉说前世未了的情缘。

翠翘落地,一片梨花入手心,又有风起,纷纷绕掩了翠翘。

容若,告诉我,春归何处?因何总要决然远离?

我最爱的是你那首“谁念西风独自凉”,落寞之意不加渲染透纸而出;爱那一句“当时只道是寻常”,直白隽永,点破人心。

我们的缺憾是,拥有时不知珍惜,回首时爱已成灰。

秋风又起了,你在斜阳中黯然伫立。

沉思往事。

回忆如名剑割破喉咙,珍贵凌厉。

她弱柳般的身姿,嫣嫣的笑脸,往昔的一切已化入西风,生死之间是不可逾越的沟壑。

死亡如同一场盛宴,你我都将赴约,她只是比你先行,所以挽留不住。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斜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浣溪沙》

你不知道,今天,有人会把读你的词和看张爱玲的书、王家卫的电影一起列入小资的标志。

可是我们爱你,容若,不是因为小资。

况且小资也是一种情绪,虽然有时显得宛转骄矜,然而并不可耻,没必要觉得卑微。

容若,我们爱你,是懂得你的金销玉碎的悲伤。

每个人都会悲伤。

可是很多人,不会倾诉。

人是懂得回忆的动物,寂寞是因为失去。

只是,很多事,当时只道是寻常。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