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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软床褥凹陷,穆无霜将头半埋在被子里头,闭上眼睛。

鼻尖传来幽幽的清浅兰香,气味微甜,仿佛是无意沾染上去的。

穆无霜有一瞬间的晃神。

婢女仍旧熏的是归览的香,气味也一如从前好闻。

她一直很喜欢这个味道,而这气味已被打上了隶属于归览的烙印。

穆无霜倏地睁开眼,皱皱眉,吸一吸鼻子,又闭上眼睛。

她要好好睡觉,不想太多杂七杂八的东西。

然而甫一闭上眼睛,有关一个人的画面便纷至杳来,走马观花似的在她眼前流转斑驳。

少年水红色的眼,修长而略显单薄的身量,以及永远似笑非笑、阴沉冰冷的神情。

穆无霜霍然暴起,一把扯过被子套住自己的头。

她要逼迫自己在当头笼罩的闷热黑暗中沉思一会儿。

有几个问题,她早就想要仔细思考一下了。

——在听见归览要与她解除天道契的那一刻,她的反应,为什么会是失落?

——然后她心口好似攀附上了层层的细麻,缠绕得她周身疼痛而酥麻。

这又是为什么?

——为什么答应他解契?又干嘛要约小魔头泡温泉?

穆无霜突然发现,她越来越不了解自己了。

如是想着,她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

猝然间,被褥间漫溢的兰香充盈鼻腔,甜得她心尖都震颤。

一切思绪在这一刻凝滞,变得徒然而颓丧。

穆无霜掀开被子,呆呆地望着床头。

她漆黑眼眸被闷得湿漉漉的,里头含着挣扎与纠结。

心底有个声音在发问——你喜欢归览吗?

喜欢吗?不喜欢吗?

假若不喜欢的话,为什么心头酸胀发麻,思绪乱飞?

……

答案也许并不如她所想的那样难以接受。

默然许久之后,穆无霜心一横,恶狠狠地想:便是喜欢,又如何了?

她向来做事坦坦荡荡,既不对不起旁人,也不要对不起自己。

归览此次提出解契的要求来得怪异,但穆无霜不想去揣测他是何用意、是否喜欢她。

总归她剩下的清闲时日就这几天。

人生得意须尽欢,她今晚定要好好回本,再去应对诸如兰听寒、诸如仙界的那些糟心烦人的事。

夜幕悄无声息地降临,该到的和不该到的,都正悄无声息地如约而至。

归览并不知道穆无霜对他如何思量。

他披一袭雪白浴衣,径自步入山林深处。

这一眼泉,他和穆无霜都并不陌生。

在他们初识不久的时候,穆无霜就曾在此疗过伤。

穆无霜的邀约,于魔界中的魔而言,是极其暧昧缱绻的。

与人共浴,和向人交换弱点命门没有什么区别。

少年垂着眼走入林间,惊起群鸦飞起。

他却恍如听不见一般,背脊绷得极笔直。

假若细看,能够发现他落在身侧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他很紧张。

在荒川泽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直觉告诉他,穆无霜此番邀约疑点重重,但凡他神智正常些,都绝不应该如此轻率赴会。

可是他想来。

归览弯唇,眸中盈起不自知的甜蜜。

他知道穆无霜一向憎他厌他,但不管她做什么都没有关系。

总归他没那么容易死,让她开心开心也无妨。

远远的,归览看见月夜下的暖泉。

少女浴衣裹得严严实实,只有头和手脚露出来。

月华落在身上,沾了晶莹水珠,流光一样淌在皮肤上。

穆无霜正百无聊赖地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水,听到动静才抬起头。

视线被氤氲的水汽蒸得有些模糊,她眯了眯眼睛,朝归览一招手:“大护法,这儿。

快过来。”

归览依言走到池边,站定了看她,目色深深。

穆无霜吸了一口气。

说真的,她被小魔头这一眼看得心颤。

泉水的花香中夹杂着一缕甜甜的兰香,归览就这样沉着眼望下来,睫羽纤长,极专注地看她。

她咳了一声,镇定地招呼归览:“愣着干嘛,下来泡。”

归览忽而开口问:“与尊上共浴一池,不算僭越?”

穆无霜笑了,笑容冶丽好看。

“本尊命令你下池,懂了吗?”

归览却不动,他声音低低道:“不若先将契解了,再泡泉。”

穆无霜不耐烦道:“哪来那么多杂毛规矩有的没的?先泡了再说。”

她搞不懂归览在想什么。

泡个池子都磨磨唧唧的,真的就这样害怕她对他做点什么?

虽然她今日所来本就是为了对归览上下其手的,但实际上她又没有经验,也不会搞到什么地步嘛。

穆无霜这般想着,脸略微有些发红。

不过在这咕嘟冒泡的热汤之中,倒让人挑不出错来。

哗的一声,少年长腿一跨入了水,漾起层层波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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