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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你在此,伺候一个孤老头子,你可恨老夫吗?”

太上皇平静地问,他的手轻轻触碰着夜光酒杯,却任由那杯子倾斜,让酒溢洒出来。

“奴婢不敢。”

我连忙上前为他擦去,口中轻声回答。

我猜不透他的意思,也不知他到底如何看我。

是仅仅想要个服侍周到的宫女,还是另有他图。

“东宫花团锦簇,这里却空寂无人,无可比拟。

委屈你了。”

“没……太上皇,奴婢眼中,这里才是花团锦簇。

而东宫却是夜如白昼,只陛下一人,案牍劳形。”

“你倒是大胆,竟然敢这么跟我说话。

是觉得,那个皇帝还会护着你吧。”

太上皇露出满脸的讽刺。

“太上皇,奴婢从不敢如此想。

只是照实说。

陛下继位以来宵衣旰食,励精图治,奴婢日日都服侍陛下到深夜,陛下诸事奉简,从未有过什么歌舞欢宴……”

“不管他是秦王,还是皇帝,你一向替他说话。

老夫也不怪你。

看来,他倒是深得人心。”

太上皇想要起身,却动弹不得,身子前后晃了晃。

“太上皇,奴婢替您换些茶来。

这酒,您今日莫要再饮了,以免伤身。”

我为太上皇奉了一盏蜜饯果茶,有醒酒之效,陛下曾经很是喜欢。

太上皇见我温顺的神情,又是为他好,便端起来抿了一口,心下显然满意。

“果然心细。

怪不得,世民也舍不得你。

来,给老夫捶捶腿吧。”

他终于唤起了陛下的名字,而不是用什么“那个皇帝”

之类代称。

“是。”

我答应着,膝行上前,为太上皇捶打起来。

我敛首低眉,未曾多言一句,直到太上皇问了起来。

“听闻世民自那一日后就经常噩梦,可是真的?”

他面露些许慈爱,根本掩饰不住他对陛下的关心。

“嗯”

我点了点头,也不敢胡乱说话。

“听说,都是你彻夜地陪着?”

“是。

奴婢本就是司寝宫人,为陛下侍夜是职责所在。”

“他是自作自受,何苦劳烦他人。”

“太上皇,您心中是那般心疼陛下,又何苦要这样说呢。”

我不怎么的,脱口而出了这么一句。

“你……你放肆!”

太上皇显然是被我抓准了心中的感觉,不由得感到一阵窘迫。

“莫要让老夫再伤心了。”

他冷眼看着我,收起了刚才去那温暖的神色。

“来人,去传杨美人和□□来。”

“太上皇……”

我不由自主地唤了一句,似乎想要阻止。

他此时再传妃嫔,无非是不愿面对我刚才所说出的他内心里真实的感受……

“你这般不懂规矩,矢口乱言,罚你跪在太极宫前的玉阶下,没我的允许,不许起来。”

“是。

奴婢领罚,谢太上皇。”

我亦无法辩驳什么,也知道自己刚才实在唐突。

夜深露重。

太极殿也逐渐熄灭了灯火。

这是大唐宫城最巍峨的宫宇,我独自一人跪在玉阶之下。

我的眼前,便是那高高的层台,通向太极殿那久久悬空的正殿宝座。

我的头顶是旷古的星空,今日又恰好明月空灵。

这里已经数日无人上朝,亦无人气烟火,只有空空的威仪和久别的年号,还有坚持不肯离去的那仿佛来自远古的回忆。

看样子,我又一夜不得安眠,头脑中不停地闪过陛下的影子。

我此时与陛下之间也已隔着数层宫阙,我望不到东宫的一点星火,只能在心中幽幽祈愿。

他今夜会有好梦吗?是谁在他身边?是谁侍奉他的深夜……

而这里,本该是陛下的居所,本该是陛下御位的太极殿。

血的付出,已经困扰他多时,何必再给他如此难堪呢。

那个连天子仪仗都排不开的东宫,终究是助长了他的噩梦。

亦会有释怀的时候吧!

谁还能比他们更懂无上皇权背后的黑凄渊薮?其实又何须如此,让一切横亘在这对父子的心中,没人向前跨过一步。

我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我要说服太上皇,让他搬离太极宫!

我要让他们父子解开心结,知道彼此,不再这般别着性子。

也许就是上天让我来到太极宫来的原因吧。

想到这,我忍不住动了动身子,才发现跪得生疼。

我几乎支持不住,摔倒在地,费了好大劲才直起身。

我好想能快些起来,但我看到相隔不远的寝宫,灯火才刚刚熄灭,留给我的,只有深不见底的夜晚,与疼痛。

我突然看到陛下来到我的身边,将我扶起,然后把我拥在他温暖的怀中。

他望着我的眼睛,用力地抱紧我,与我交换身体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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