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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陛下仍然心焦。

我在一旁等候服侍陛下安寝。

只见他手中捧着《汉书》,上面赫然记载着西汉时期灭蝗的怪法——“食蝗。”

陛下显然没有什么精神,又听得窗外飒飒树叶的声音,竟然打出一个冷颤。

他看似与我说话,又仿佛自言自语,“不行的话,朕也行此法。”

我大概扫了一眼,无非是说当政者失德,蝗灾乃是上天降罪于当政者,那么当政者就不能杀死蝗虫,只能吞食之,上天方可免却蝗虫的灾祸,重拾王道正气,

“陛下,这真是无稽之谈!

陛下励精图治,哪里有失德之处?无论旱灾蝗灾都要用对的法子,哪能让天子去吃蝗虫?”

我一下觉得腹中恶心,对这无知之事的痛恨简直脱口而出。

陛下倒被我这番惊讶逗笑,“没事,你是女子,自然喜好洁净,听了就怕。

朕听说胡人本就有此习俗,吃不死人的。”

“陛下!

您现在是万圣之躯。

所有饮食都得几经试毒,还需要宫人试膳,怎么能去吃那不干净的蝗虫……万一有个病痛,那可怎么办。”

“朕想想再说,你先别怕。”

他心情不好,倒还哄我一句。

“陛下,不如去找了能工巧匠,为陛下做上一只能以假乱真的?”

“朕本也不怕,不过是做一场戏罢了。

只是若用一只假的,如何有告慰上天的作用呢”

“什么呀,难道陛下也信了那些流言蜚语吗?”

“朕当然不信!

蝗灾、旱灾历朝历代都有,又不是开天辟地到朕这里才头一回。”

“那不就得了。

所以,当然是圣体康健最为要紧。

时候不早了,不如陛下先歇息吧。”

陛下点了点头,想来一日的聒噪也令他疲累,便一路回到寝宫。

燕妃已经在那里等候他了。

我有些日子不曾见她,不知是不是习惯了这种周而复始的生活,倒是脸上可见喜色。

陛下自有燕妃侍寝。

我如往常一样守在宫外。

漫漫长夜,我已经十分习惯。

这些日子陛下忙于赈灾祈雨,有些日子未与我交谈了。

好在偶有惊梦,但也不似以往那般撕心裂肺,大抵醒来一阵,我稍加安抚,很快就能入睡。

只是今夜,总是给我一些不好的感觉。

玄武门之变整整一年了,如今又有天灾,会不会于陛下而言,真的有难?

想到此处,我突然觉得原本凉爽的微风荡漾起几分寒意,更漏声长,我竟然无心细数。

又想起刚才所说之事,我便请人寻来一位精于雕工的匠人,趁着漏夜,试选了上百种食材,终于找到几种合适的,雕刻出一只惟妙惟肖的蝗虫来。

我正得意于这个完美的雕刻,实在是巧夺天工,却再一次听到寝殿内许久不曾响起的“杀”

声。

第76章手足

“不要……大哥……建成……杀……不要……”

陛下一连串的惊呼只在一个瞬间便让我回过神来。

这般恐怖的噩梦已经许久不曾出现,却又是这样熟悉。

我连忙快步进入寝宫之中,又见到陛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拳头紧握,久久都不松开,埋在心中的惊恐仍然以这般强大的力量喷薄着,一种心灵的刑罚也许正在此刻加诸在他的身上,找不到一点舒缓之处。

“陛下,陛下……”

我连忙唤他,他听到我的声音,开始攥紧我的手臂,使出很大的力气,把我的手腕掰得生疼。

“啊……”

我忍不住疼,叫了出来。

他才瞬间醒了。

那迷惘而深幽的眼神渐渐变得清亮,他的惊恐终于纾解出来,似乎全部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腾得一下子坐了起来。

我也被他一把拉起,连忙挣脱了手腕,准备取了一旁绞好的帕子,为他擦拭一番。

“陛下……陛下醒了!”

我轻声同他说话。

我有点害怕他要质问于我为何又一次惊梦,声音中带着几分胆怯。

“朕做梦了”

他完全醒了过来。

“似乎好久没有过了。

朕都要忘了,但有人却不会忘,是时候便来提醒朕。”

他又叹了口气,轻轻闭上眼睛,任由我为他把那汗渍浸透的衣物换下。

“陛下刚才梦到了什么?”

“建成!

想是快要到日子了吧。

这阴魂不散,又跑了出来。”

“陛下梦到的,又是那一日血淋淋的场景吗。”

“没有血。

那一日,朕射建成只是一箭毙命,他连反应的功夫都没有。

但梦里我的手一直在颤抖,拉着空弦,久久都射不出去。

直到他大声的质问我,为什么要杀他。

又听到他抱怨着自己的无能,为什么不是他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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