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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

“我梦到母亲,她说她已经和建成、元吉还有秀宁在一处了。

但他们都是衣衫褴褛,不得安息……她那么严厉,那么恨我,大声责骂我杀了她所有的孩子。

她说她没有我这样的儿子。

她不会原谅我……”

他扑到我的身上,仿佛需要一种来自女性的气息来让他平静。

“母亲,母亲……她最明白事理,她那般疼我,她应该是可以理解我的。

我的确早已失去了母亲,但如今她连梦也不留给我……”

“陛下,窦太后不会这样的。

只是梦而已。

现在过去了,都过去了。”

我抚着他,不知道是不是有些天然的母性能得以慰藉。

但我其实明白,慈母变仇恨,对于一个人来言,都是俄狄浦斯情结的破灭。

他也摆脱不了。

他没有听我的劝慰,也没有止住泪水。

可能以前的那些噩梦还是兄弟父子的权力之争,彼此之间都还有些是是非非。

就算建成和元吉此刻醒了,来到面前对峙,陛下也不输的。

而母亲,怎么不是最容易击穿他心里最后的防线。

母亲给予他们兄弟最珍贵的生命,遭到粗暴的践踏。

这的确难以被谅解。

“思伽,最不能原谅我的,是母亲。

母亲……”

他分明是哭腔。

“陛下,太后已经仙逝多年,她在天之灵也最明白陛下的不得已。

太后出身皇族显贵,这些皇家之争早就看在眼中,自然能比别人都了解的。

如何还能再来以此苛责陛下呢。”

“母亲的五个孩子,只剩下了我,她该有多么伤痛。

而我……有什么脸面做着皇帝。”

“陛下,太后气度、见识都非凡人可比。

她的子女也都是人中龙凤,才不得已带来了这场兄弟相争。

但也是她的子女灭掉了残暴不仁的隋朝,一统中国,带来了大唐兴盛!

她比任何人都了解你们,也比任何人,都应该能承受这一切!

说到底,其实是看透这一切!

若陛下再这般说,太后又如何作想呢。

岂不是最后一个留在世上的孩子,也不能更好地完成他的使命?陛下若再做伤感之语的话,她其实,是会更心疼陛下的。”

我一股脑说出一长串话。

我再怎么提醒自己要谨守规矩,只做自己该做的。

这种时候却也不知道如何才能妥善处理,难道一言不发吗。

抛开一切,我还是愿意减轻他的难过和痛苦的。

而我知道,倾诉,其实是最好的方法,但白天他的身份又决定了他决然不会向任何人倾诉。

而夜晚,难道当他视我为倾诉对象的时候,我能为了可能的风险而推辞?我做不到。

“你说得不错。

可还有很多,你不懂。

无垢也不知道。

这是不是母亲在给我托梦,要我做些什么?或者,我……我究竟,做些什么,才能让母亲安息,让自己好过一些。”

这倒似乎有点道理。

我想到迁葬的事,至少还应该善待掖庭宫中建成和元吉的遗孀和女儿。

但我却没有说出来。

这是置喙朝政,非同小可,的确不该出自我的口中。

自有他的大臣,还有皇后出面提醒。

也许其中还有些我不知道的厉害关系,我只能佯装不知。

只见他走到窗边,双膝跪下,向着天上的神灵说道:“阿娘,你过世多年,在天之灵,一定洞若观火,应该更能理解我的心。

儿所做之事,千错万错,但对我李唐的江山无错,儿也发誓励精图治,造福大唐,不负母亲自幼的教诲。

但,儿仍然痛苦万分,不敢苛求母亲的原谅,但也就此恳请母亲不要再责备儿了!”

我也跪在他的身后,随他一同拜下。

这一幕倒颇为令我动容。

母亲终究是母亲。

他如同一个犯了错,却仍然赖在母亲怀中,要母亲必须原谅他的孩子。

心里话可以和如此直说,甚至,有些赌气地说,有些耍赖,有些放纵……母亲心中必然也是偏宠他的,我可以断定。

他久跪而不起身,我连忙上前,扶起他。

“陛下!

您快起来吧,地上凉。

太后会听到的。”

折腾了这么久,残夜已尽。

鼓楼晨钟响起,偌大的宫城已经醒来。

他惊梦两次,又被这般错综复杂的心事纠缠,脸色已经黑得要命。

但时辰到了,我只能说道,“陛下,天已经亮了,今日还有朝会的……”

“是啊。

夜晚再怎么痛苦,朝会也不能耽搁。”

他起身回到御榻前面坐下,挺了挺腰背,惺忪的眼睛满满疲惫。

“叫人进来更衣吧”

他定了定神,吩咐道。

我连忙唤已经候在殿外的侍衣宫女进来,一同服侍他更衣。

四个宫女芊芊玉手,为他前后打点衣装冠冕。

一瞬间他又恢复了高大威严,那能够压倒一切的君威,足以让人畏惧。

仪仗已经等候在外,他便要从此前往显德殿,在臣子叩拜之中,又一次登上皇帝的宝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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