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默然地垂下眼帘,似乎是打圆场似的开口,“听说内廷的乐坊新排练了一支拓枝舞,陛下可要传来看一看么?”
已故的先帝,一向是最喜欢拓枝舞的,每每会客,必上此舞,所以许多人都偷偷叫他“拓枝癫”
。
刘炟此刻乍一听“拓枝舞”
,不由自主就想到了他父亲,脸上浮现出追念之色,点了点头。
于是崇行命乐师较弦准备。
不过片刻,宫商之音便协调奏响了,喤喤盈耳。
刘炟在熟悉的乐声中闭上了眼睛,静静地听。
忽闻跺脚声。
一行蒙着面纱的女子拍手作歌,且唱且走地进来了。
她们声线划一,清雅处如鹤唳,高亮处如凤鸣。
伴随着天籁一般的歌声,她们婉转作起舞来。
第98章夫妻
最终宫宴在大长公主的步步紧逼、刘炟的落荒而逃下草率结束了。
回到福宁宫的刘炟,颇有劫后余生之感,但椅子还没坐稳,他便听崇行报,“鲍大人在外求见。”
他心中疑惑,但想着鲍昱年高德重,又素来不是无事生非之人,点头说,“请他进来。”
片刻后,神色沉肃的鲍昱走了进来,俯身拜倒。
刘炟亲手扶起他,让坐。
鲍昱谢过,开门见山道,“臣此来,是为梁二姑娘一事。”
刘炟微微苦笑,“姑祖父也觉得槿姑姑这次胡闹太过?”
孰料对方竟摇了摇头,清晰地说,“臣赞成陛下纳梁氏。”
刘炟吃惊。
鲍昱微微一笑,“陛下一定是觉得奇怪吧,臣怎么有一天也说了这样的话。”
刘炟迟疑着点头。
鲍昱淡淡问,“陛下可曾察觉,近来给予窦宋两家的恩封太过?”
刘炟微顿,“...宋家是太子母家,窦氏又是后族,况且窦宪对国数建大功。
些微恩封,不算太过吧?”
“可是宋斐和窦宪都非安于室者。”
鲍昱声音沉沉,“这个陛下应该自有感悟。”
刘炟的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但还是不忍地说,“他们两人...的确有时稍见跋扈。
但宋斐与我有姨表之亲,窦宪数安宗社...执国者何必如此顾念小节?”
“陛下心软,不是坏事。
但您岂不闻先朝的外戚之乱?与其等将来二人依仗后、妃之势,威胁皇权,不如由今日起便暂作打压吧。
而后宫,一向是同前朝息息相关的。
陛下以为如何?”
刘炟没有立刻回答,只说“...姑祖父的话我记下了。”
鲍昱走后,刘炟许久都没有说话。
崇行在旁看着,轻声探问,“陛下今日还未去看过太子呢。”
刘炟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他心里一惊,忙闭上了嘴,等着挨训斥。
却听刘炟叹了口气,道,“摆驾广阳宫。”
雕着梨花图案的殿门、绘有喜鹊闹纸的屏风...广阳宫的一切都是如此熟悉,如同在东宫东殿。
如同他们初相见。
刘炟原本心里惴惴的,但见到熟悉的一切,心情也慢慢地安定了下来。
绕过屏风,宋贵人早已经候驾多时了,见他走进来,俯身拜倒,“陛下。”
他扶了她一把,温声道,“你我之间,原不需这样的。”
她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帝后之间,尚且有君臣之分,何况是贱妾?”
刘炟听的心中一恸,“你是怪我么?”
他低声地说,“我同你说过的,皇后她只是...”
宋贵人淡淡地截断了,“陛下此来何事?”
刘炟一哽,几乎回答不出,过了一会儿方勉强笑道,“我来看看庆儿笑情殇。”
宋贵人静静地看着他,“陛下一向是在晚膳时分来看庆儿的,怎么今天这么早就到了?”
刘炟面红耳赤,嗫嚅着说不出话。
宋贵人唇角一挑,露出一丝讥讽之意,“陛下有何话,但说无妨。”
刘炟抿了抿唇,在心中构思着该怎么对她说。
宋贵人也没有催,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地面。
空气仿佛都胶着了,气氛陷入古怪的沉寂。
刘炟在这诡异的安静,思绪忽然的就散乱了。
真的要对她说么?梁敏的事。
如果真的说出口,那么这是他们之间的第几次这样?他抬头看着她,那张低垂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还记得当年,虽然她也总是不言不语的,但终究听他说话时,面部线条还是柔和的,他们之间不会像今天这样静寂。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心里便激灵灵的一阵清醒。
决然的、毫不犹豫的否认冲出了心间。
他想开口对她说。
但她已早一步抬起了头,道,“陛下不用说了,要做什么的话,就去做吧。”
他摇头,急切说,“不是,我是想对你说...”
她冷淡地打断了,“陛下不必因顾虑妾而强求。
来前做了什么打算,还是照着做吧。”
她没有再给刘炟继续往下说的机会,躬身行了一礼,往内室去了。
内室的殿门在身后合拢,文鸳忍不住顿足,“贵人的傲气怎么又上来了?您明明知道了陛下要做什么,却还不急着阻止。
这不是,这不是又给自己树一个劲敌么?哎,哎!”
宋贵人疲惫地说,“陛下心里已经决定了的事,是我哭诉发闹了,就能阻止的吗?”
文鸳急道,“就算阻止不了,那您也可以象征性的闹一闹嘛!
至少提醒陛下您受了委屈。”
宋贵人淡淡地说,“已经没有了...,我不能再丢掉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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