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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曾经见过一次泥石流。
只是记忆遥远,已经不甚清晰。
唯独记得父亲当年也如现在这些沉默而高大的青年一般,站在低矮的地方,把高处留给老人儿童和女人。
我想下去叫父亲上来,母亲紧紧攥着我的手,不准我动一步。
所幸那一次雨水停歇算早,镇上只是损毁了许多房子,并无人员失踪与死亡。
后来父亲告诉我,他应该站在那里,那是他的责任。
李相南也想下去,被镇长一把拽住,按在原地。
燕燕在一旁跟他说:“你是镇上的贵客,你不能下去的。
”
我说:“第一次来山里就能赶上泥石流。
你会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李相南。
”
他看了看我,最后说:“你也一样。
”
这话他自己讲得都没有底气,我便也懒得同他辩驳。
雨水瓢泼没有停歇的架势,又是这种黑夜仿佛摸不到光明的凌晨时间,很容易让人产生不好的联想。
漫长黑暗的等待中,有人比我更焦躁,大声问着镇长:“这雨水要下到什么时候?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镇长眯着眼简单答:“等着天亮。
”
雨水开始只是没过底下那些青年的脚踝,后来渐渐漫上小腿乃至膝盖。
燕燕的丈夫在下面,急得她不停往下面看。
眉头蹙得很紧。
我因为无法站立,在山坡上蜷成一团,加上李相南蹲下来照顾我,我们两人占了四人的面积。
雨水仿佛仍然在无穷无尽地漫上来。
耳边尽是风声雨声,我看不见晨曦的迹象。
隔了一会儿,我抓住镇长的裤脚,看着他说:“镇长,你让我下去。
换两个人上来。
”
果然看见镇长皱眉:“胡说什么!
”
我语气轻松:“我没胡说啊。
底下水都漫过他们小腿了,再下去八成会把人冲跑的。
你看,我得了绝症,反正也没多少活头了。
今天又淋了这么多雨,就算没给洪水冲跑,回头也得发烧。
我癌症病人嘛,折腾到发烧的程度,也就离死亡是两三天的事了。
就算两三天后不死,两个月后也得死。
你与其今天让我活下来,不如多让其他人活下来。
回头两个人家的青壮年因为我而幸免于难,也算是给我自己积阴德,你回头叫人把我的墓碑放得离我父亲近一点就好了。
你说呢?”
镇长冷着脸回道:“我说不行。
”
我说:“我父亲要是现在在这里,也会同意我这么做的。
你要是不让我下去,那我就自己从这跳进洪水里。
”说着就挣扎要动作,被镇长和李相南齐齐按住。
李相南哑着嗓音开口:“杜绾,你现在在我眼皮底下下去,你要让我怎么办?”
我说:“我迟早都要在你眼皮底下死掉。
不是今天,就是未来之后的几天。
有什么区别呢?跟病死比起来,救人而死不是更有意义吗?”
我终究还是在李相南的眼皮下面下去了高地。
他阻止不了我,便要同我一起下来,被镇长死死按住。
我听见他乱七八糟恳求的话,避开他的目光,一点点挪下去。
所幸只是瘫痪了一条腿,还有另一条可以移动。
很快换上去燕燕的丈夫和另一个年青人。
脚下的地面有些滑,我要很小心才能站稳。
却明显知道就算这样,也很快就要站不稳,小腿处淌过的水流比我想象中还要湍急。
我高估了自己的体力。
支撑了没有多久,就觉得头晕目眩。
天边仍然看不出任何熹光。
风雨杂乱扑在脸上。
我在那里摇摇欲坠,大口喘气。
如果不是旁边的人握着我的手,恐怕早已一头栽下去。
我开始倒数从十到一。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数到一的时候无论如何我都松手,不给任何人再添麻烦。
我有些心不在焉地数到了六。
然后是五。
接着是四。
一边想着以这样的方式结束生命,比我料想中要好很多。
等待死亡的过程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可怖。
相反它出奇的平静。
就这样时间静止也未尝不好。
从此再也不会前行。
我在数到二的时候松了松手指。
闭上眼,数到一。
然后是零。
将要松手的那一刹那,忽然隔空听到一阵哒哒的马达声。
我睁开眼,循声抬头。
黑暗的天空蓦地灯光大作。
两架直升机出现在空中。
带着引擎发出的强烈尖锐声音,迅速而沉稳地自远而近。
机舱门很快被打开。
有人沿着飘摇的绳索降下。
我渐渐看清楚那个人修长的身形,救生衣里面是浅色的衬衫和深色的风衣。
他越来越近,直至近在眼前,就在我一臂远外,我看见那张沉静从容的面孔上,再熟悉不过的好看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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