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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给人一种错觉,像是他真的一直都在。
还有温和得像潮水一样的庇佑。
不管是生前,还是在身后。
我在震后成为孤儿,却仍然可以吃穿无忧,我清楚地明白那是因为什么。
就连我离开大山,开始一种新的生活,也是源于父亲的荫蔽。
我从来没有试着探索过,父亲支教以前的生活。
我曾经绝少提起,我也无从打探。
我从有记忆起,他就一直清贫而且忙碌。
忙着医治村民,忙着教书育人。
我多年耳濡目染看他给村民抓糙药,我自己都快成小半个大夫。
他还不断地鼓励人们走出大山,逢年过节的时候,他还挨家挨户地写春联。
在一些时候,镇上的人需要他甚至大过需要镇长。
毕竟镇长轮流坐庄,可是杜思成,却别无分号,独此一家。
然而同时他也没有忽略过我和母亲。
我的成长,学习,玩耍,母亲的做饭,洗衣,收割牧糙,他从没有内外之分,全都乐于参与。
他好像不在意的只有他自己。
可是在那晚的顾衍之口中,他简直是另外一个人:“你的父亲杜思成可以算是我的长辈。
我的名字还是他给取的。
他以前生活在T城,有个亲生兄长,正好是我的姑父。
他为人很坦率,也比其他人都看得开,在二十几岁的时候曾经活得很精彩……”
我打断他:“什么叫比其他人看得开,活得很精彩?”
顾衍之说:“就是比一些人看得开,生活很多姿多彩的意思。
”
“……”
我想那时我的表情可以很明显地透露出我没能领会精要,然而顾衍之并没有要继续解读的意思,他接着说下去:“你父亲后来因为一些事,和兄长生了嫌隙。
你父亲的父亲,也就是你的爷爷去世后,你父亲离开T城,从此没有再回去。
后来有人说在寺庙里见过他,赶过去找的时候,寺中住持又说他已经离开。
离开的原因让以前认识他的人都很吃惊。
因为你父亲是出家后又还了俗。
出家已经很出人意料,还俗的原因就更奇怪,你父亲说,剃发受戒只能超度自己,救赎他人才是大爱。
从此再也没有听说有谁找到过他。
直到今天我才在这里知道他的下落。
”
我托着脸愣愣地看他半晌,觉得不可相信。
像是有一个古朴尘封的盒子被突然打开,里面徐徐飞出了奇幻异常的云彩。
云彩的cao纵者在我身边接着说:“你父亲是不是很喜欢画画?尤其喜欢画山水和小猫。
他以前对工笔很有一套,小时候还教过我。
而且以前你父亲在T城的时候,拿这一招取悦女孩子取悦得很好。
整个T城的女孩子都希望能跟他约会,还有人传言说谁要是能得到你父亲亲手赠的五幅工笔,那就代表你父亲想娶她。
可惜你父亲向来片叶不沾身,一直到他离开,都没有女孩子得到他亲手送的哪怕一幅画。
”
我终于渐渐懂了那句“比别人看得开还活得很精彩”的真正意思,一下子横眉怒目:“你分明在骗人!
我父亲怎么可能这样,这样风流!
”
顾衍之唇边有点笑容:“好聪明的小丫头,这样快就懂了?”
“你不要试图转移话题!
”
“那你父亲以前喜欢画画吗?”
“不喜欢!
”
顾衍之对着眼前空茫茫黑黢黢的夜幕,悠然道:“说谎的小孩会被夜里出来捕猎的狼吃掉。
”
我说:“……”
这一带的山区真的有狼,还有狗熊。
我邻家的婶婶去年上山放牧,还捡过梅花鹿角。
虽然村寨附近不一定有,然而说不害怕那是假话,事实上我不但害怕,甚至还非常害怕,连话都变得结结巴巴,好半晌才强自镇定:“喜,喜欢那又怎样?他有时候空闲下来,确实喜欢在家里画几张画,那,那又怎样!
那也不能就说我父亲是那样,那样的人!
”
顾衍之轻笑了一声。
他的笑声很好听,合拍在沙沙的夜风里,我在片刻里突然就觉得不再那么害怕。
接着他挨近了我一些,手臂隔着风衣,捞紧我的肩膀。
我瞪着他:“你想干嘛!
”
他淡淡地说:“我觉得有个小孩好像挺怕黑。
刚才听声音都快哭了呢。
”
“……”
我又要恼羞成怒,他顺着我的肩膀,揉了揉我的头发,笑着说:“对了,你还有他的墨宝吗?有的话可以考虑收藏或者卖掉。
你父亲的画还是很有市场的。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你不是挺喜欢巧克力?按现在的市价,你父亲的一幅画就可以够你吃很多年的巧克力了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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