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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终于转头看着他。
很难说他从大姐的眼睛里看到什么,似乎是疏离,是判断,是隐忍。
她转过脸,操作几下,合上电脑,说:“早上黄坏追着你走了,兆微跟我说了一句话,还挺奇怪。
他说,现在,他终于死而无憾了。”
李兆赫愕然地重复:“死而无憾?”
大姐有些做作地侧着头。
然而这次她似乎很难抑制她真实的心情。
“是啊,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还以为是他平时那些鬼话,专门用来跟我吵架的。
我问他,这次又想表达什么意思,他居然笑了,说,他从你嘴里听到他一直想听的话。
那是什么话,你能告诉我吗?”
早上,他对大哥说了一句,大哥一直想听的话。
冰冷渐渐爬升。
李兆赫不断地眨着眼睛,视线慌乱地游离着,却找不到可以落下的回忆。
大姐还在持续地盯着他。
李兆赫在她的目光中全身发抖,像被毒蛇盯住的青蛙。
是那句话吗?那句“你还是去死吧”
。
可那是一句气话,大哥一直阴暗地揣测他,不断刻薄恶毒地伤害他,他才顺着大哥的话说了那么一句。
就算他在外面盘桓一会儿,无处可去,不得不回去取手机,他也没有叫大哥死的意思,而是遵守正常的社交礼节,轻轻地推开门。
大哥真的是因为这句话才自杀的吗?
“我不知道。”
李兆赫茫然,“早上我们吵了一架。
因为黄义铖来,他很生气……”
“不说这个。”
大姐尖锐地说:“你说了什么?”
李兆赫沉默片刻,一咬牙,低声说:“我说他,你还是去死吧。”
时间仿佛在他们中间静止了。
大姐嘴唇微微颤动着。
李兆赫半是恐惧半是希望地盯着她,真希望她会大骂他一场,甚至动手打他,然而片刻后,大姐低下头,无意识地摩挲着裙角的褶皱,低喃:“你跟他说,让他去死啊……”
“我不是故意的。”
李兆赫立刻说,“我从来没那么想过,是气话。
我从来没那么想过。”
裙子上的褶皱抚得不能再平,几乎和腿部化为一体,大姐抬起头,看着手术室上方的标志,说:“还是等手术结果吧。
我已经告诉爸爸了,他应该会带着妈妈回来。
你跟他们解释好了。”
李兆赫全身细细地颤抖着。
他不知道李先生会怎么想,但是他了解妈妈。
妈妈对大哥向来给予厚望。
只是她不得法,每次关心都被大哥拒之门外。
他几乎能听到妈妈单调而尖锐的哀嚎,能看到她抱着手术室大门慢慢滑下的身影。
他随即意识到,他看到的不是幻觉,而是一段遥远的回忆。
高中时,大哥曾经被送进医院,妈妈想跟进手术室,被医护人员拦阻,她在门外绝望地挣扎。
那时候他也在生病,是恶性流感,连续烧了五天,嗓子完全沙哑,根本说不出话。
而妈妈的眼睛里只有关闭的手术室,和手术室里昏迷的大哥。
或许大哥的死确实是因为他。
或许这么长时间以来,他确实在扮演着完美好小孩,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或许应该和大哥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作为大哥唯一的兄弟,去维护他,支持他。
而不是维护家庭关系,维护表面的和谐和温暖。
他从未如此思念过黄义铖,只要一条消息,只要一个电话,手指在通话上反复颤抖。
然而他不知道黄义铖会不会相信他。
—我希望你快乐。
李兆赫反复默念着这句话,像是默念着可以获得幸福的咒语,走到等候区的角落里,看着黄义铖的手机号。
黄义铖早上告诉过他,今天要跟汉疆制药签合同。
不知道贸然打过去会不会影响他们的商业气氛。
他可以把自己的心情放在黄义铖的工作之前吗?
思忖再三,李兆赫放下手机。
他站立的角落旁边是安全通道,一排平整的台阶直通下方。
等候区的人很多,他们在低声聊天,一波一波的声浪侵袭着他,在他耳朵里发出嗡嗡的声音。
像是被台阶诱|惑了,李兆赫向安全通道走去,沿着不锈钢扶手的指引,一步一步向下,最后一级台阶正对着医院的出口。
一阵阵夜风从门口吹进来。
尺寸见方的门外是露天停车场。
他能看到一排排车辆上方的蓝紫色夜空。
李兆赫向着停车场走去,坐在停车场的围栏上,深深地、颤抖地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医院总是有很多人。
不分昼夜。
每个人都有自己绝望的事,谁也不会过分注意一个坐在停车场围栏上的人。
有人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李兆赫抬起头,那个人朝他拘谨憨厚地微笑着,一身深色中山装,长相很眼熟。
“兆赫,你在这里啊。
在等黄义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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