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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琰劝慰几句,让家仆扶已醉了的父亲去歇下,自己在桌前捉了,研磨挥毫,代父亲作了这一篇《悼文忠公》。

一时悼文写就,蔡琰独对一盏灯烛,怔忪出神,想着梦中所闻所见。

那梦中,在她多年后回到故土中原后,只依稀听说当初长安城兵乱,王允不肯离去,被李傕、郭汜等人的乱兵杀死。

后来献帝也流离失所,才为曹操迎回许县。

那时候曹操的大公子曹昂已然战死沙场,据说是为了救父而死。

待到她暮年之时,天下已改姓了曹。

如今长安城虽然也遭了叛军围困,李傕与郭汜却未能入城便已被杀。

小皇帝兵不血刃,收了凉州叛军,退了西陇大军,尽掌城中二十万兵马。

似乎与梦中全然不同。

但是王允却仍是死了。

梦中她所知晓的事情,多也是从别人口中听说,恐怕做不得准。

如今那曹操的大公子曹昂,常伴皇帝身边,不知来日是否还会随父上阵。

若如梦中所知,天下后来归于曹魏,那曹昂留在陛下身边,于大汉究竟是福是祸?若将梦中事告诉陛下,说来滑稽,陛下又能信几分?

蔡琰痴痴想了片刻,不得结论,以镇纸压住那一页《悼文忠公》,自去洗漱睡下。

次日蔡邕酒醒,见了女儿,不提昨夜之事,却也有些不自在之色。

蔡琰也不提前事,只临回宫前道:“帝师幼子卢毓,如今给陛下接来,养在宫中。

陛下虽然待他亲厚,然而政务繁忙,并不能时时顾及。

卢伯父一生高义,子辈如今只余卢毓一人。

父亲若有心,女儿去请于陛下,使父亲教导卢毓如何?”

蔡邕忙道:“是我糊涂。

我为子干之友,如今将卢毓好好抚育长大,才是正事。”

蔡琰道:“卢毓是卢伯父之子,陛下却也是卢伯父的学生。

父亲也该一力承担才是。”

蔡邕叹道:“陛下才学,远胜于我。

我又能教陛下什么?快别再说这等话,羞杀为父。”

蔡琰抿嘴一笑,她的话原是“以进为退”

。

她深知父亲忠厚,又易感情用事,若是卷入朝政之中,很可能会再闹一出“感慨董卓”

而入狱的事故出来。

此时见父亲明白,蔡琰便稍稍心安,乘车回宫去了。

蔡琰回到未央殿之时,刘协正与贾诩、士孙瑞、曹昂、马超等人细论三辅豪强之事。

贾诩等人对蔡琰的到来,早已习惯。

马超却是第一遭在论正事之时,见一个女人娉娉婷婷走了进来,坐于屏风之后听着。

他的视线追着蔡琰,直到女人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见皇帝与旁人都没有反应,也不好开口,只觉长安城中规矩古怪,与边地羌人差异颇大。

贾诩道:“这等坞堡,易守难攻,原是同姓之人,聚族而居,高墙巨堡,于动乱之时闭门自保,太平时节再打开来的。

三辅富庶,然而山顶平原,山泉水源之处,多已有豪强修筑坞堡占据。”

士孙瑞道:“这等民间坞堡,内中养了大量部曲门客,渐成势力。

地方官员也奈何不得他们。

原是王莽时,北方大饥,社会动荡,才有坞堡。

后来光武帝下令捣毁。

如今又再度兴起,避居山林、流亡边鄙的士民百姓,聚合一处,相结相保。

未曾远逃者,则近据险筑堡,聚众结坞。

现而今,可谓是坞堡林立,地方官员待要整治,也不知该从何下手。”

刘协一笑,道:“何必说三辅之地的坞堡?眼前不就有董卓的眉坞么?当日他建成称之为‘万岁坞’,如今眉坞仍在,他却已身首异处。

朕曾往眉坞看过,四面高墙,圈起院落。

高墙上孔洞,可瞭望,可远射。

四角敌楼可置武士。

最绝的是,地下深掘数丈,有兵器库,有马厩,有粮仓,据守其中,真可三月不出。”

士孙瑞叹气道:“地方豪强,只要不来侵扰,不出便也不出了。

可是他们不纳赋税,势力又大,长此以往,城中便难以支撑下去。

如今城中二十万兵,虽然施行了屯田制,但粮食长出来也需要时间。”

刘协心中好似明镜一般,如今天下,武将割据,流民四起,坞堡做大又对抗中央。

中央收不上赋税来,没了财政收入,养不得精兵良马。

而地方豪强有钱财,便能通天换成官做,越发权势煊赫。

如此循环下去,中央日渐衰弱,地方势力日渐强盛。

灵帝时朝廷已经很穷了,以至于他不得不顶着骂名行卖官鬻爵之事。

如今地方上更是有私铸无字小钱之事。

中央本就衰弱,一旦财政再崩溃了,那后果就更加不堪设想。

要稳定中央,他首先需要强大的粮食储备,才能养得了精兵良马。

而粮食要从地里种出来,要从敌人手中抢过来,所以他需要良田,需要成体系成熟的军事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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