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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足依言,他用手肘撑住头,他们眼睛对着眼睛。

迹部说:“我那个时候不太爱说话,私下里,他们就拿我来打赌,谁能在训练课上赢了我,谁能引起我的注意,谁能让我讲话,诸如此类。

然后那天晚上,我坐在这边,慈郎坐在那边,我们中间……”

他偏着头回忆了一下,“隔了十张椅子的距离。

他说,我会赢你啊。

他是笑着说的。

我记得十分清楚,挑衅嘛。

然后我说,那等你赢了再说吧。

他就又笑起来。”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像是在回忆:“你真应该去看看他跑起来的样子,四肢舒展,灵动异常。

你在前面,会觉得背后仿佛有风一样,真的像有风一样……只要一个不小心,就会被追上。”

“再后来,从戒毒所里出来。

在一个小房间里,只有我和他。

他躺在那里,我坐在床边,这么近,一张椅子的距离。

他折腾累了,就睡。

半夜里醒转过来,窗外也有颗树,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我看着他,他的样子很清醒。

于是我就问他,要不要出去跑一圈呀,再给你一次机会,给你一次可以追上我的机会。

他听了,就笑起来。

他笑起来的样子,还是像那个时候一样。

然后,他说,不了。

他说,这次不了,十分倦,想睡。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他的样子看上去真的很疲倦,仿佛不堪重负。

他闭着眼睛躺在那里,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醒着。

很久很久之后,他和我讲了一句话。”

“你知道吗——”

迹部停顿下来,“今天最后,他就是那副样子。

不胜负荷,很倦,想睡。”

忍足叫他:“迹部……”

“这支口琴是毕业的时候,我送给他的。

是我在警察学校拿优异时,赢的奖品。

音色很好。”

迹部打断他,他举起来给他看了一下,“当时我和他说,等你赢了我的时候,再还给我。”

迹部想,他终于是还给他了,以这样的一种方式。

他将那支口琴,重新放到唇边,仍然是一个音一个音,断断续续,始终无法完整。

忍足按住他的手,迹部专心致志,仿佛此时此刻他所有的精力和兴趣,全部都在于研究那支口琴。

忍足将那支口琴从他手掌心中抽出来,他看着他,迹部没有反应,也没有表情,那眼瞳是一种没有光亮的黑,忍足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醒着。

他拿起口琴,觅着刚才的调子,吹了段曲子,那乐声终于引起了他的注意,迹部蹙起眉头。

忍足迎着那个疑惑的目光:“我也是从那里出来的。”

他说,这是那段时期在警察学校里很流行的一首曲子,很多人都会吹。

“我也是……”

忍足重复,“从那里出来的。”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眼睛中瞬间掠过一种复杂的神气。

迹部没有看见,他低垂着眼帘:“吹下去。”

忍足又吹了几个音,口琴发出扑扑漏气一样的声音。

“吹不下去了。”

他说。

迹部望着他,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忍足说:“它坏了。”

迹部脸上的神情瞬息万变,仿佛一时之间没听懂他在说些什么,他微微蹙着眉,半晌之后,忽然说:“你小时候玩过一种机器吗?就是那种,投一枚钱币进去,就有机会换来一份礼物。

那些礼物,毛绒玩具,或者别的什么,五颜六色地堆在那里,隔着玻璃,就可以看到,犹如……一种蛊惑。

然后,你操纵遥控杆,机械手伸下去,你在玻璃外面看着,你以为你可以得到,轻易的得到,你想要的那一个。”

他说到这里,重新停了下来,长久不语,仿佛陷入了某种无意识的沉思。

忍足伸手扣住了他的下巴,他固定住他,他们目光相对。

“它坏了。”

忍足重复刚才的话。

迹部没有回答他的话,他说:“十张椅子,一张椅子……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闭上眼睛,却看见另外一张脸,玫红色的头发,浸淫在雨水中,一片血污。

这中间一定有什么地方出错了。

“你知道你都在说些什么吗?”

忍足俯下头去:“你是醉着,还是醒着?”

迹部望着他,很久之后,他反问他:“你说呢?”

忍足见到那双眸子中瞬间掠过一种类似于极度痛苦的神气。

他知道,人不是想喝醉的时候,就能够喝醉的。

他没有再接口,这个时候,喝不醉是另外一种痛苦。

“它坏了。”

他用这句话来结束一切。

不管以前是怎样的,但它现在坏了。

他们对视着,迹部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每件事情,到最后,每个人都必须接受现实。

“你知道,那个时候,慈郎最后对我说的那句话是什么吗?”

迹部问他,忍足见到一点光亮在那双眼睛深处闪烁,“他说——做人真的好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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