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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神父看了看,又想了想。
“你问友谦?”
施——友谦。
果真是他。
高希言问:“他们这家人,现在在哪里?”
郭神父跟蔡健义同时从相册上抬起头,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高希言看看相片,看看神父,看看蔡健义,又再看向神父。
她在等一个答案。
只要有一个线索,一个线索就好。
她不愿错过。
郭神父摘下眼镜,又用袍袖擦了擦。
在异样的沉默中,蔡健义开了口,“死了。
他们一家,全被印尼人杀死了。”
教堂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有几只蜡烛燃灭了。
外面传来沙沙的声音,一开始,高希言以为外面在下雨。
后来才发现,原来是风。
郭神父见蜡烛快烧完,慢慢踱上前,重新点燃烛火。
在明灭的烛光中,蔡健义将他从外婆那里听到的事情,告诉高希言。
施家在当地做零售业,又经营食品加工厂,几十年来积累起大量财富,建立了社会地位。
施父信仰基督,礼拜日经常带上妻儿一起到教会。
妻子为教会举办的慈善活动捐钱,还弹琴助兴,几个孩子参加圣诗班。
平时人们也常看到他们一家参加各类慈善公益活动,创办华人学校,为失业华人提供培训和就业机会。
在华人甚至当地人当中,他们声望很高。
“印尼兵刚入侵时,碍于他们的声望,也并没有对他们下手。
只是不断从他们家搬出各种古董跟珠宝。
但到了第二年,一个下着细雨的夜晚,他们一家全都死于印尼兵手中。”
高希言回想着施友谦那闲散嬉笑的模样,又想象着那个血与火的细雨夜。
她说:“那个小男孩,他没死。
现在在新濠。”
蔡健义睁大眼睛看她。
郭神父紧绷的嘴角松弛下来,连声说,“那就好,那就好。”
也许为了这个悲剧的故事,终究留下一个尚算光明的尾巴。
高希言又说,“我在找的两个人,跟他有关系。
他们都从东帝汶去了新濠。
其中一个,人们叫他M,又叫做文先生。
他收养了施友谦。”
郭神父跟蔡健义凝神细听。
看起来,神父对契爷的事一无所知,未曾听说过什么文先生。
高希言说:“另外那个叫做周礼的,他跟施友谦年纪相仿。
我对他在东帝汶的过往一无所知,只知道他十几岁来到新濠时,无父无母。”
无父无母。
但是爹地跟妈咪把他当作亲生儿子。
“他很聪明,非常聪明,很善于掩饰自己。”
善于掩饰自己。
连身边人都不知道他的真面目。
“他认识施友谦已久,但我不确定关系的源头在新濠,还是在这里。”
他认识施友谦已久。
然而他对我说,他从没听说过MCLUB。
郭神父摘下眼镜,用手按摩着鼻梁。
他默默听着,半晌睁眼,说:“把刚才的照片,再给我看一次。”
高希言带了好几张周礼的照片,从正面到侧面,从低头到抬头。
郭神父花了五分钟时间,逐一细看。
二战后的数十年,像周礼这般拥有混血摸样,不知道父亲是谁的小孩,在亚洲国家何其多。
高希言想起中学时去泰国游玩,在一个卖泰式炒粉PADTHAI的小摊前,一个混血长相的中年男人忙前忙后,帮忙收钱的是他年长的母亲,一个典型泰国长相的女人。
爹地跟对方交谈,知道这不过又一个蝴蝶夫人跟苏丝黄的廉价故事。
郭神父看完周礼的照片,一声不吭,递回给高希言。
高希言并不抱什么希望。
倒是蔡健义有点急,不断问,“怎么样?有印象吗?”
神父一言不发,让蔡健义将刚才那本相册递给自己。
他翻到某一页,上面是另一张施家参加教会慈善活动的照片。
高希言注意到,那个弹钢琴的小男孩居然是施友谦。
那个肤浅下流到骨子里的成年人施友谦,在相片中的童年岁月里,一身正装,端坐在钢琴前,仪态端正。
“看这里。”
郭神父指着照片一角。
那里有另一个小男孩,他正在点燃祭台上的蜡烛。
烛火挡住他半边脸,照片又很模糊。
但高希言认得他。
她认得自己喜欢了十年的男人。
照片上的周礼,才十岁,但神态异常淡漠警觉。
这个小男孩周礼,像一株铁树,成长为十六岁的淡漠少年,长在了他跟高希言初次见面的高家门前。
“他叫阿力。
没有姓氏,也不知道父亲是哪里人。
他母亲是华人妓女,也许哪个外国水手搞大了她的肚子。”
郭神父说,“他跟刚才你给我的照片上那个人,有点像。”
“是他。”
高希言说。
郭神父发现,她说这两个简单的字,发音咬牙切齿。
蔡健义赶紧插嘴:“照片上那个医生,看上去很温和有礼,跟这个叫阿力的贫民小孩完全不同。
难怪神父会认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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