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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个穷小子,可是上进,脾气好,事事都做得周到。
我们最苦的时候,两人合吃一碗泡面。
后来有一天他忽然不穷了,至少不那么穷了。
他跟着有钱人做事,给他们跑腿,我们的生活开始好过了一点。
直到有一天傍晚,我做了便当去他的公司等他,站在走廊上忽然听到了老板给他训话。
那个老板很年轻,是个大男孩,比他还小上几岁呢,就那么劈头盖脸地把一份文件砸在他的脸上。
他就那么站着,然后慢慢地屈下膝盖,蹲下身,跪在地上,把撒落了一地的文件一张张地拾起拢好。
他站起来的时候看到了我,半个月后我们分手了。”
“他一直说他忙,他忙着给人当奴才。
任打任骂,只要能在那个人身边待下去。
这个世上,活下去的方法有千种万种。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非得给别人当一条狗?难道就不能保持一点自己的尊严。”
许蔚笑着,淡淡的,冷冷的,有一种妩媚的风情,“他说是为了我,为了我才变成这样。
可一直到我们分手了,也没见他辞职。
我是不是一个狠心的女人?他是不是一个虚伪的男人?”
宋爱儿沉默着。
许蔚也不再说话,往事对她已如云烟。
“你为杜可姐设计酒窖时,也受过这样的气吧?”
宋爱儿忽然问。
不想许蔚并没有被噎住:“是受过。
可是她没有把我的设计稿摔在我的脸上,我也没有跪下身去拾起过。”
“这其实是一回事。”
许蔚听得笑了:“也许吧,人是世上最复杂的东西。
你看我,穿着好看的裙子,名片上写着酒窖设计师,洋气得不行。
可是几年前我一个人大着肚子挤公交,手里提着摊上卖剩的蔬菜,只想着快点赶回去给爱人做饭。”
宋爱儿又一次吃惊地抬眼看她,许蔚一手抱着胳膊,从容优哉地喝着酒,纤细婀娜的身影倒映在灯光流泻了一地的地砖上。
她做主妇一定也是可爱的主妇。
这样的人,做什么都不会太差。
那个男人也一定是很喜欢她,才愿意为她去低声下气。
只是他不知道,许蔚会那么失望。
“许蔚……”
“爱儿,我很喜欢你,也一定会帮你。”
许蔚最后一次指了指宋衣露,“你讨厌她吗?你的眼神像会说话。
这很好,因为我也不喜欢她。
我不会是你的敌人,永远不会。
我们来联手对付这个女孩。”
宋衣露的私人画展最终大获成功,当场就有一位做拍卖行的朋友表态,愿意帮忙搭台做一次小型拍卖。
接下来的事宋爱儿用脚趾头想想就能知道,王邈也许会花一大笔钱去买几幅她的画,为她造势登报。
而那些今天在如会所参加沙龙的文艺界大佬,也会提点一二。
也许不用等到明早,宋衣露的神秘身份就会慢慢地在圈中传开。
宋家在她们十二岁那年移民去了洛杉矶,国内知道老底的人其实并不多。
人们也许会这么猜测她和王邈的关系,这个叫Freda的小姑娘,其实是王家的准儿媳。
王邈借如会馆做顺水人情,讨未来爱妻的欢心。
如果流言渐传喧嚣,甚至不用王邈亲自出面,来买账的人会越来越多。
她似乎可以想见宋衣露将来的得意嘴脸。
十几岁时的宋衣露就是个厉害角色,她对她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她更了解她的人了。
她抛弃过的男孩,她可以背出每一个的名字。
她的衣服永远买得比穿得多,当着她的面,用剪刀剪成一条条,问她“送给你好不好”
。
她的英文其实很差,教养也不好。
她走得不远不近,不动声色地听她的说辞。
宋衣露对人介绍时言辞含糊,丝毫不提自家的历史,只是偶尔说上一两句在洛杉矶日落大道上的房产。
这样的背景令听者恍然大悟,几乎以为两人是世族联姻。
宋爱儿忽然就想起了很小时母亲对她说过的话。
在南京的小弄子里,母亲一边拿着细长的竹竿子去挑晾在窗台间的衣衫,一边扭头对她说:“你爸爸是个苦孩子出身,自己肯用功念书又努力,才能从安西的煤矿上走出去。”
宋衣露欺骗了他们,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矿工家庭的后代。
就像宋保宁欺骗了她的母亲一样,天衣无缝,自然到令人无法生疑。
这样说起来,确实只有宋衣露才称得上他真正的女儿。
大骗子生小骗子,一窝的骗子。
而自己呢,因为王邈这件事,恐怕还得成为双料的骗子,宋爱儿自嘲地想。
会厅里暖香熏人,薰得宋爱儿忽然觉得脑仁发疼,明明没喝多少酒,却有了一丝醉意。
她一个人不动声色地退出主场,跑到会厅后的露台上吹风。
这个季节北京开得最多的是合欢花,乔木上粉色的一团团一簇簇,像蒲公英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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